Two things awe me most, the starry sky above me and the moral law within me.
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·康德 (Immanuel Kant) 曾留下这样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：“有两样东西，越是经常而持久地思考，它们就越使心灵充满日益增长的惊赞与敬畏：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法则”。“头顶的星空”代表自然规律的运行，是那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“必然”；而“心中的道德法则”则关乎自由意志，是人类在内心对“应该做什么”的意识。这两者看似处在对立的位置，但在康德看来，它们共同源于人类的理性。我们之所以为人，正是因为我们既能理解自然的规则，也能在理性中进行自我约束。
今天，这段话有了新的现实背景。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，我们开始尝试将“理性”外包给算法，让AI在特定场景下作出判断甚至决策。问题也随之而来：AI可以高效处理信息，但它是否能像人一样拥有“道德法则”？它做出的决策是否考虑了“应该”，而不仅仅是“可以”？如果它的选择涉及伦理，甚至触碰法律，又该如何界定它的责任？
康德的道德法则
在康德看来，一个真正的道德行为，并不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，也不是因为有利可图，而是因为一个人意识到“我应该这样做”，并且愿意依照这个“应该”来行动。他提出一个非常著名的概念——“定言令式”（categorical imperative）。简单来说，它是一种道德测试：如果你所做的事可以被推广为所有人都应该这么做的普遍法则，那么这件事就是道德的；反之，如果它无法被普遍推行，那么它就是不道德的。比如，如果你觉得“说谎是可以的”，那就要问问自己：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说谎，社会还能正常运行吗？如果答案是否定的，那说谎就不能成为一种道德行为。
这种道德标准看起来有些理想主义，但它的魅力就在于为人类行为设立了一个理性且普遍的“高标准”。它不依赖于外部权威，而是来自内心的自我立法。这种基于理性的道德法则，不只是哲学讨论的对象，它深刻地影响了现代伦理学，甚至给许多法律体系奠定了价值基础。
人工智能与道德法则：是什么引发了担忧？
人工智能的快速崛起，为我们带来了许多技术红利 —— 自动驾驶、语音识别、智能助手……AI似乎无所不能。然而，当AI不仅仅是工具，而是在某些情境中“做选择”、“下判断”时，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就浮现出来：它的这些决策，是道德的吗？
AI擅长整合和处理数据，却未必理解“为什么”一个决定应该如此。在道德判断中，人类的选择常常并非源于算法最优，而是基于内心的责任感和对他者的尊重。自动驾驶中的“道德困境”是一个经典的例子：如果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在不可避免的事故中必须“选择”伤害一人还是多人的时候，它该如何决定？人类驾驶者面临这样的情境往往依靠瞬间的直觉，是情感与道德责任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而AI的“决策”，只是基于程序设定与数据评估。AI是否只是在执行程序，还是在理解责任？它是否能将道德规则内化，而不是单纯模拟？这些问题看似抽象，但它们正逐渐成为现实中的法律难题。
AI道德困境中的法律问题
AI在道德判断上的模糊性，直接引发了现实中的法律挑战。当AI的“决策”产生后果，尤其是带来损害时，法律体系必须回答几个关键问题：责任归属如何界定？伦理标准能否转化为法律规范？现有法律是否足以应对AI带来的挑战？
1. 责任归属
当AI造成真实的损害，责任该由谁承担？目前的法律实践大多将责任归于AI背后的人类——开发者、运营者或使用者。但问题在于，AI的行为往往具有“黑箱”特征，决策逻辑复杂而不可追踪。它不是简单地执行命令，而是在不断学习与自我调整中作出判断。这让“因果链条”的判定变得模糊。例如，如果一个AI法律助手提供了错误建议，直接导致了客户损失，责任是算法模型的问题？训练数据的偏差？还是用户使用不当？这类责任分配问题，正在成为法律制度必须直面的难题。
2. 伦理标准转化
AI系统通过从历史数据中“学习”来进行决策，但这些数据常常承载着偏见、歧视和刻板印象等社会问题，这些问题可能通过AI算法被放大甚至制度化。例如，当AI被应用于司法判决辅助时，基于历史案件的数据，它可能对特定性别、族群或阶层的人群进行不公正的风险评估。这种情况下，所谓的“技术中立”实际上掩盖了深层的不平等。因此，算法的“公正性”应当成为法律体系必须重点审视的核心议题。如何将“公平”、“透明”和“无歧视”等伦理理念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法律条文，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3. 现有法律框架的适应性
随着AI技术的迅猛发展，现有的法律框架在应对新兴技术带来的挑战时显得滞后、模糊或不够适应。为了应对这一挑战，许多国家和地区加快了立法进程，欧盟率先推出了全球首部全面的《人工智能法案》（EU AI Act），将某些AI系统归类为“高风险”，并要求其具备透明性、可解释性及人工监督机制。然而这项立法仍面临许多挑战：法律设限是否会阻碍技术创新？如何平衡法规与创新的需求，避免过度监管或抑制行业发展？这些问题促使法律界重新思考，如何将伦理原则不仅停留在理论讨论中，而是有效融入法律制度、执行和市场规则，确保AI技术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持续健康发展。
未来展望：AI的道德法则，可以构建吗？
面向未来，AI技术的发展不仅对法律制度提出挑战，更对人类社会的价值底线提出追问。康德曾指出，道德律存在于人的内心，是理性赋予个体的普遍规范。在AI逐步参与决策、影响人类生活的今天，我们也许无法为AI赋予真正的道德意识，但可以思考：是否能通过法律，构建一种“外在的理性”，将公平、尊重与责任等价值原则嵌入其技术逻辑中？从企业的技术合规机制到法律学界的持续关注，我们正在见证一场关于“AI行动准则”的广泛探索。未来，AI系统的“道德性”或许不再仅依赖人类的预设判断，而是逐步形成一种基于规则、协商与责任意识的新型秩序。法律将在这一过程中超越单一的规范工具，成为人类价值的守护者与传递者，让技术发展始终围绕人的尊严而展开。如此，AI才可能真正成为服务于理性、自由与正义的工具，回应康德所追寻的那个“星空与内心法则”的理想世界。
阳光海富律师事务所始终关注人工智能与法律的交叉议题，我们欢迎这些挑战带来的对话和碰撞，并相信，理性、开放、兼容的态度，是推动AI向善发展的重要力量。如果您在人工智能的应用、伦理问题、隐私保护或法律责任界定方面有任何疑问，或希望与我们就这些前沿问题展开深入交流，我们诚挚欢迎您的探讨。
撰稿人：杨雪盈；内容策划：周燕; 杨雪盈；校对：孙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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